鞋底踩上一层发灰的黏菌,脚下的触感从烂泥变成了某种带着弹性的软壳。李长生停在散修暗市的边缘。
一步之外,暗巷交界区像被什么东西揉皱了。连夜雾的流向都呈现出一种反胃的螺旋状。半截残破的石碑看着只有三步远,但在李长生左眼的暗金视界里,底层的乱码线却硬生生绕出了三十丈的扭曲弧度。
没有死水坑的腐臭,这里的空气干净得诡异,只剩下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脂粉甜香。
褚老鸦佝偻的背影早被折叠的空间吞没。李长生感到头皮一阵细密的刺痛,窃天体微度超载的副作用开始顺着后颈向上爬。他没往前走,只是反手在虚空中勾住了一条暗红色的细线,重重一扯。
十息后,右侧的烂木架子后头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。
霍枭像条被抽了脊梁骨的狗,连滚带爬地从阴影里摔了出来。他右半边身子的灰白鳞片已经向外翻卷,皮肉因为血契的强行拖拽而崩裂。这头暗市的恶霸,此刻只是一个被死锁死死控住的提线木偶。
“主、主子……”霍枭满头冷汗,畸变的右手死死抠着地砖,牙齿打着颤,“里头……不能进。那风吹在身上不疼,但脑子发空,骨头缝里渗凉气。那是给死人铺的道。”
属于半畸变怪物的直觉,让霍枭对那片散发着甜香的迷瘴产生了彻底的排斥。他本能地往后缩了半寸。
“你的用处,就是替我把死道蹚活。”李长生眼皮都没抬,“走前面。”
霍枭喉结疯狂滚动,没敢动弹。
李长生懒得废话,指尖在连着对方心脉的死锁刻痕上轻轻一弹。
一阵让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响起。霍枭喉管里溢出一声变了调的闷嚎,整个右臂的血管瞬间暴起,剧痛逼得他不得不踉跄着迈出了第一步,整个人砸进了那片扭曲的空间里。
走出了三步,霍枭什么也没碰到。但他那部分畸变的皮肉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,后脖颈的汗毛倒竖。他本能地想要往右侧那块干燥的青石板上躲。
“踩左边那滩水洼。”李长生的声音从后面冷冷传来。
“主子,那边皮肉跳得紧——”
李长生指尖再次发力。死锁一绞,霍枭的右腿不受控制地偏转,一脚踩进了那滩看似毫无异常的水洼。
“嗤——”
一声极其微弱的皮革漏气声。水洼底下的暗砖应声碎裂。
一股浓郁的粉色瘴气贴着霍枭的脚踝喷发出来。高密度的极乐幻香一接触到半畸变的活人血肉,立刻产生了剧烈的排异反应。
霍枭小腿上的灰白鳞片像被泼了滚油,冒出恶臭的白烟。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、溃烂,烂肉连着黄水往下滴。
“啊——!”霍枭猛地弓起身子,下意识想要退回安全区。
“继续走。叫得再大声点,你的痛觉就是我最好的罗盘。”李长生站在三步外,冷眼看着这一幕,脚步没有挪动分毫。
通过霍枭踩雷的瞬间,隐藏在虚空中的阵法回路终于在李长生眼里显了形。
那不是普通的阵法线条,而是一串串密集交织的高频乱码。这些乱码平时处于沉寂的休眠状态,只有被活人血气强行激发时,才会暴露出底层逻辑的缺口。
李长生死死盯着那毒气喷发时闪烁的暗红波段。左眼的十字缓缓转动,他将极乐幻香独有的精神波段特征、暗管的排列密度,一点点拆解并刻进脑海。
这帮洗脑的高层,把毒气管埋在了每一块能落脚的青砖下。他不需要躲开所有的暗管,他需要掌握这些暗管喷发的呼吸频率,为日后逆推大阵中枢攒下数据。
霍枭在剧痛的驱使下,只能像头被蒙住眼的瞎驴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迷瘴深处蹚。他每踩爆一根暗管,身上的鳞片就脱落一块,伴随着凄厉的惨叫,为身后的李长生标定出一条带着血肉焦臭味的安全边界。
交界区无孔不入的微量幻香,哪怕有霍枭在前面挡着,依然有一丝顺着气流渗到了李长生身边。
李长生呼吸一滞,左臂的血管猛地鼓胀起来。
血契深处传来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。女鬼对这种充满虚伪与同化的气息有着近乎狂躁的厌恶。一丝阴寒的煞气顺着契约倒灌进李长生的经脉,带着撕碎一切的破坏欲,想要冲破压制。
李长生闷哼一声,肩膀处结痂的咬痕崩裂,黑血渗出。
他毫不犹豫地掐住自己的左臂,生生剥离出一丝珍贵的纯净气血,将那股生机沿着血契强行砸进识海。
“闭嘴。蛰伏。”
他在心里抛下一句不容置疑的指令。纯净气血的安抚与主契约的威压同时生效,那股狂躁的煞气在骨缝间不甘地盘旋了两圈,最终重新缩回了阴影深处。
与此同时,交界区最外围的那条死水沟里。
陆长庚大头朝下栽在恶臭的淤泥中,半个身子全埋在常年倾倒于此的废弃丹炉渣里。
他连眼睛都不敢睁。就在刚才,一股让人膝盖发软的冰冷波动从他头顶的天灵盖上扫了过去。那是外围清场的灵侍,带着高阶修士令人窒息的精神威压。
那股波动细密得连泥坑里的线虫都能翻出来。但当它扫过陆长庚这堆恶臭的废料时,满身的丹炉渣混杂着废弃的混乱灵力,竟然阴差阳错地形成了一层隔绝神识的迷彩。精神波动像滑过了一块脏抹布,直接溜了过去。
陆长庚死死咬着横在嘴里的脏木棍,吞着混合着屎尿味的酸水,在心里把各路神仙的祖宗谢了八百遍。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那荒诞的厄运体质,刚帮他挡下了怎样一场神魂俱灭的死局。
回到暗巷深处的折叠空间。
霍枭已经成了一个血人。他两条腿上的皮肉被腐蚀得坑坑洼洼,右臂更是只剩下一截挂着碎肉的白骨。他每走一步,都在青砖上留下一个带血的湿印子,嗓子早已经叫哑了,只剩下风箱般的倒抽气声。
但他的惨状没有白费。
李长生踩着霍枭用血肉蹚出的每一个鞋印,精准地避开了所有核心污染源。他甚至把呼吸的频率都调整到了与阵法乱码错开的空档,毫发无损地穿透了这片致命的毒气网。
前方的浓雾终于变薄。
空间的扭曲感在一处破败的牌坊前骤然停止。
没有风,也没有多余的杂音。李长生按住霍枭的后颈,将这个半死不活的肉盾强行按在了一处残墙的阴影里,自己则压低了呼吸。
折叠空间的尽头露出了真实的一角。
褚老鸦那件散发着微弱幻香的斗篷已经脱在一边。这个在散修暗市里算计了所有人、满脑子只剩贪欲的老狐狸,此刻正双膝跪地,整个身子像条案板上的死鱼一样趴在湿冷的青石板上。
他正一点点地、用极其卑微的姿态向前爬。
顺着褚老鸦匍匐的方向,前方迷雾中隐约透出一盏紫金熏香炉的暗光。那光晕周围的空间仿佛被抽干了空气,一种让人连灵魂都要被碾碎的恐怖压迫感,正无声无息地笼罩着整片接头点。
